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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第一财经记者 崔硕 编辑 肖文杰
封图|胡靖的美食城已有部分档口自去年三季度补缴增值税后快速撤出,如今已经很难有这样多的客流。(摄影:王晓东。图片拍摄于2024年11月)
和很多人一样,胡靖已经习惯与豆包聊天。不过,最近几个月,他和豆包的交流主题直白又沉重:餐厅如何缴税。
2025年10月底,由于一条针对互联网企业的税务新规,胡靖的面馆补缴了3000元的增值税。他在餐饮行业摸爬20多年,如今他发现自己面临全新的难题。

尽管有兼职财务操心,但胡靖仍然每天花费大量时间用豆包查询税务相关问题,他觉得自己必须了解清楚新规带来的变化。(摄影:崔硕)
焦虑的餐饮人不止胡靖一个,过去几个月,不同类型的中小餐馆都在紧急了解适应新规。胡靖还经营一个平价美食城,旗下有20个餐饮档口。2025年10月底开始,这20个档口都在急着办营业执照。这些档口过去都把营业资质靠在美食城。
北京一家火锅店的会计蒋昕则在2025年10月改变了自己常年的申报习惯。她没有在第三季度的增值税申报开放之初就填报,而是一直犹豫到截止时间前5天,才敲下了一个最终数字。提交的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在下一个颇具风险的赌注,因为她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怎样的信息。
让上述商家提心吊胆的新规,全称《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以下简称“《规定》”),它看似约束大厂,但实际影响力渗透到了餐饮业的毛细血管。

500万元“生死线”
《规定》于2025年6月由国务院出台,它要求自第三季度开始,平台每季度向税务局报送商家的真实交易数据。这项规定涉及的主体既包括电商、社交平台,也包括美团、大众点评这样的本地生活平台。这意味着餐饮商家在大众点评、抖音推出的堂食套餐、代金券的销售额,美团、淘宝闪购的外卖营收等数据,都会传送给税务部门。而税务部门则会根据这些数据,比对各个餐馆申报的收入是否有问题。这将使得过去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小餐馆纳税变得透明起来。
作为城市经济的“毛细血管”,餐饮行业中的个体工商户占比近八成,这些小餐馆创造了超过70%的餐饮消费,但“不开发票给可乐”曾是过去餐馆老板习惯与顾客沟通的话术。由于很多餐馆都是个人收款,假如消费者不要求开发票,这些收入实际上不用交税。
“正规来说,我们应该交税,但(在平台)上传之前基本都是零申报,或者很少申报,我们这些餐馆也很少有顾客开发票,大家都不太在意这些东西。”胡靖说。
一方面,小餐馆大多是夫妻店、个体工商户,经营者文化水平相对较低,对税务等层面的问题不够了解,导致此前对增值税等事情不够关注;另一方面,有的小餐馆的确会想办法降低税负。
用蒋昕的话说,做账是门讲求平衡的技术。每季度她都会将报送给税务局的营收维持在100多万元——相当于实际营收的60%左右。这么做最重要的目的,是避免餐馆的年营收超过500万元,这对餐馆来说,是将火锅店从小规模纳税人升级为一般纳税人。
根据年营收的不同,餐饮企业会被划分为小规模纳税人和一般纳税人,二者的核心区别在于后者的增值税税率是6%,前者只有3%,而增值税是餐饮企业最主要的税种之一。另外,当下的优惠政策还会让小规模纳税人和一般纳税人的税率差距拉大。2023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餐饮行业的增值税税率都优惠到1%。而月销售额不高于10万元的餐企可以免收增值税。
蒋昕给火锅店算过一笔账,如果被划分为一般纳税人,在营收金额不变的情况下,火锅店每年增值税比之前多交10万余元,其净利润率也从7%减少至约5%。尽管成为一般纳税人后可以凭借专票抵扣税费,但很多款项很难开出专票,蒋昕估计,最多抵扣近1/3的增值税。且缴税时间也将由每个季度缴税变为每个月缴税,因此很多餐馆都在避免被划分为一般纳税人。

几乎每天,蒋昕都会重新计算一遍火锅店从小规模纳税人转为一般纳税人后的净利润变化。(摄影:崔硕)
把账做少也是门技术活。“报的数要跟账对上,收入如果多报,成本费用也要多报。不能报了300万元的收入和100万元的收入,成本费用都是90万元。”蒋昕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财务基本会遵循合理的百分比。而这些“操作”之所以能长期奏效,核心原因是税务部门并不会严格审查——这些餐馆收入规模有限、数量众多,做的又是赚辛苦钱的小本买卖,在实际操作中,这些餐馆享受了宽松的税收环境。
这也是为什么蒋昕在《规定》生效后的第一个季度,会那么犹豫申报的数字,她不清楚平台报送给税务部门的线上收入信息到底有多精准,也不知道平台报送的收入口径细节如何。
蒋昕甚至建议老板下架在平台上的套餐。“因为我们每年的7、8、9月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顾客不是为了套餐来店里吃,而是先坐在店里再买套餐,下架套餐也不太会影响生意,而且可以减少线上平台的流水。”
但老板选择先观望,“反正9月已经结束了,10月底停(套餐)都来得及”。
最终,蒋昕比既往多报了20%,希望通过比往常报税稍多一些的方式“赌一把,探个数”。但她“赌”输了。
“您申报的今年第三季度增值税销售收入,少于互联网平台企业向税务机关报送的收入金额。请您进行核实确认……”2025年10月27日,蒋昕收到税务局要求核实的短信。“这时候我意识到,平台上的数据还挺真实的。”
胡靖经营的美食城的档口集中申请营业执照,也是出于规避一般纳税人的考虑。过去,档口经营可以统一挂靠在美食城,不用办独立营业执照,这也极大程度上减轻了餐饮从业者的准入门槛。他们大多“零申报”,达不到增值税起征点,但从去年第三季度起,档口的增值税很有可能将按照6%缴纳——如果办不下独立营业执照,他们的税收将按20个档口营收之和计算。而美食城的营收规模很容易超过500万元一年。如果能够各自注册营业执照,就不存在这个困扰。
但很多档口卡在了注册地址上。“办执照首先要有地址,但美食城只有一个地址,不能按不同档口注册。”胡靖说,不同的美食城情况不同,但如果办不下营业执照,不仅档口难以为继,美食城基本也被宣判了死刑。关于办证的细节,胡靖不愿意多说,只留下一句“办得费劲”。
“能改造的改造,能通关的通关,八仙过海,各凭本事。”胡靖说。
蒋昕服务的火锅店,在这次申报之后,重新梳理了美团套餐在营收中的占比。火锅店老板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此前他的认知一直是40%-60%,但这次发现,在去年第三季度,这个占比已经不知不觉间达到了80%。
疫情助推了餐饮企业更大程度地依赖美团、抖音等互联网平台,购买套餐、使用代金券已经成为很多消费者的习惯,这意味着餐馆在平台上的流水,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的经营状况。而平台按照《规定》报送数据后,减少营收申报的空间逐渐消失。至少,如果商家上传的营收少于平台上传的数据,税务局很难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脉相承的金税四期
十年前,餐饮行业开始营业税改增值税,从食材可溯源到缴纳社保,这十年也是餐饮行业合规化的十年。
而税务局能够了解餐饮企业的真实情况,除了因为去年第三季度启动的平台强制报送外,还依赖2025年全领域覆盖的金税四期。
这个几乎所有接受《第一财经》YiMagazine采访的餐馆都提到的工程,是利用覆盖全国税务机关的计算机网络对增值税专用发票和企业增值税纳税状况进行严密监控的系统工程的总称,它可以与银行、社保、市场监管等44个部门的数据共享,标志着中国从以票控税升级到以数治税。
“它设置了几个规则,好比你营收是多少,你的各项成本,水电费、人力工资大概应该是多少,金税四期设计了多种逻辑关系在里边。”蒋昕说,金税四期的设计使得不合理的成本报送成为过去式,“如果你过高或者过低,它就会预警。”而前文提到的个人账户收款的情况,也在金税四期的数据范围之内。
金税四期会通过风险控制系统自动筛选,结合平台数据,遇到对不上的数据,税务局会先让辖区对应的税务所的对接专管员自查数据,再抽查数据明显有问题的单位的过往账目。“一查一个准” 。
北京市西城区某税务专管员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只要你有平台收入,我们先自己比对,就看你开票跟申报的情况,如果差额大,就调账、调流水看真实的销售额” 。

平台和税务部门,也在适应新规
“专管员跟我说,平台报了190万元。”最终,蒋昕的火锅店补缴了5000元的税。
至少半个餐饮行业在2025年10月都在打鼓,如今石头落地,数十万餐馆老板都收到了同样的“对账单”。假装营收少的日子结束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单体店需要补缴增值税,前述税务专管员表示,“每个机构企业报的情况也不一样,没有绝对上的规范和不规范,(无论是单体店还是连锁店)都(可能)有问题”。连锁店并不意味着更规范,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增值税倒查。
《第一财经》YiMagazine了解到,北京某休闲餐饮连锁品牌就被催补缴自查了3次,最后倒查至2023年的营收情况。美团的一位BD也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他对接的餐馆也遇到了从补缴2025年第三季度的税到补缴几年前的税,“让餐馆先自查,自己看看补缴多少合适”。
有的餐饮企业遇到税务专管员反复更改口径。《第一财经》YiMagazine了解到,一家餐企曾接到税务专管员多次打来的电话,表示平台报送的数据与餐企上传的数据对不上。餐企自查多遍后没有找到究竟是哪个平台的数据出现了问题,只得带着电脑去税务所,希望算清楚。
起初,税务专管员表示,他只知道京东外卖、美团、淘宝闪购用平台ABC指代,他看不到是哪个平台的数据对不上。餐企说,只要能告诉分开的数据,他可以自己算。但税务专管员表示,其实连ABC都看不到。
当《第一财经》YiMagazine询问平台上传的数据会分开还是混在一起时,税务专管员表示,“不太方便跟你说,但是都很精确”。
一位为多个餐饮品牌提供税务咨询业务的财会人士推测,不同餐企面临的税务专管员告知的内容、口径清晰度的差异,或许是因为不同城区的税务局背负的税收指标不同,如果税务专管员所在城区整体纳税额比较高,税收压力相对较小,对小餐馆就并不太在意,而如果是指标压力大的分所,可能会使用更严格的标准。“它可能就是用数据抓取,分析餐厅前三个季度的整体运营情况,根据报税、缴费情况,他觉得你可能还是有一定可操作空间的,他就先找你。”
“(平台报税)对独立店铺影响不大,就是补交也交不了多少。影响最大的是美食城,美食城说白了属于‘吃挂落儿’(受牵连)。”胡靖的美食城里已经有几家店铺因为平台报税关门的,“生意一般,再一打击就完蛋了。本来利润很薄很薄,这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让档口办证,胡靖还在忙着找发票,催美食城的档口主开发票、帮他们开发票。“用的美食城资质,税务局就找美食城。谁经营所得,谁要承担责任。”胡靖看着增值税、所得税的标准,不同类型成本的不同开票要求,让他头疼得睡不着觉,所以才想到求助豆包,学习税务知识。
美食城虽然雇有会计,但涉及的公司数量多,有的公司使用代记账会计,有的使用专职会计,“他们也有点理不清,之前没这么做过餐饮的。后来平台一上传数据,也是理不清了。太乱了,平台报的数和实际的数对不上。好多人挺蒙的”。因此,他旗下的美食城具体超出多少营业额尚未统计出来。
胡靖的面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另一个美食城,这个美食城的商家微信群每天都在讨论怎么开发票、怎么缴税。美食城的会计也在一一回复商家,“不要开2万元这么大的面额”“5万元以下,信息费不能这么多”“不能全开美团(快驴)的”。
“现在逼着我们都得开票了,加个油抵开票,抵成本票;出去吃饭开个票,属于公关费用。” 但胡靖叹了口气,开票也要拿捏尺度,“餐饮也可以开办公用品,但你开得太多了也不行。购买食材的发票可以在美菜、快驴上开出来,但很多菜市场开不出票。”而为了新鲜度,很多蔬菜、肉类只能去菜市场购买。
此前美食城的商户共用一个会计,主要负责处理商户偶尔的开票需求。“要么零申报,要么有多少报多少,基本在免税额度内给处理了,现在超额了,抵不了票,商户找各种各样的票。”胡靖说。
《规定》的出台,一方面是税收吃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整治国内的恶性内卷竞争。内卷竞争在餐饮业最明显的体现是外卖、团购的低价套餐。一家南方小炒菜馆的外卖业务在去年第三季度后受到很大影响,也在提价。
“虽然说我们做外卖也受影响,但凭什么外卖卖得比堂食还低?这是恶性循环,大家都在卷,卷得谁也活不下去了。政府从大的方向来说这么做应该是对的。现在就是有点肉疼。”胡靖觉得,阵痛期结束后,真正踏实做生意的人将活得更好。
此前,火锅店每年刷单金额占其平台营收的6%,冲团购销量后,火锅店会申请退单,美团按照团购金额的5%收取手续费。这是餐饮业常见的营销方式。但为了避免被算作餐馆的正常营收,也为了避免该部分刷单金额被算作总营收,火锅店也很快取消了刷单。这个屡禁不绝的营销手段或许也会随之消失。
不仅如此,当得知上套餐与入选必吃榜无关后,火锅店在去年11月还下架了大众点评的套餐。“代运营之前说有套餐才有线上流量,才能评必吃榜,所以是做好了必吃榜跟下架套餐二选一准备的。”胡靖说。
美团的对接人员在火锅店套餐下线后就跟大区领导沟通了情况。过了几天,工作群里甩出来一个电子表格,让美团的商务们上传对涉税商家的影响。“哪些店受影响了?他们做的什么动作?我填了火锅店,报上去后,我问‘这能减免点什么东西吗?’不知道,等回复。”去年11月让填了两次表,至今没有反馈。
尽管每天都在吐槽、抱怨平台上传信息,但胡靖在接受采访时反复表示,这是件好事。“虽然比较头疼,但整体来说是好事。没有竞争力你就做不了,国家应该也是为了不让内卷,合规合法、有竞争力的才能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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