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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亲妈妈,只身闯电诈园区

  19岁少年叶文斌的一次“出门旅行”,成了母亲费女士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2025年7月28日,他向母亲告知将与同学结伴前往南昌旅游,脚步却悄然辗转云南、广西两地;十天后,这份偏离预设的行程彻底断联,线索最终指向遥远的柬埔寨。

19岁少年叶文斌的一次“出门旅行”,成了母亲费女士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2025年7月28日,他向母亲告知将与同学结伴前往南昌旅游,脚步却悄然辗转云南、广西两地;十天后,这份偏离预设的行程彻底断联,线索最终指向遥远的柬埔寨。

为寻回儿子,同年12月,费女士孤身踏上前往柬埔寨的寻子路。在当地辗转一个月后,她于近日返程回国。

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费女士复盘了这段充满波折的经历:见过多名从电诈园区脱身的人,收到要求下架寻子视频的匿名信息,甚至只身闯入电诈园区……

此前线索显示,叶文斌疑似被以16万元的价格转卖,照片中还可见伤痕。当地华人黎先生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由于无法锁定叶文斌可能被困的园区位置,寻人如同“大海捞针”,“他已经挨打了,现在大家最担心的是他的生命安全”。

单亲妈妈,只身闯电诈园区 叶文斌。图片来源/费女士

疑被转卖

2025年10月,一条源自境外社交软件群组的消息,让费女士瞬间陷入崩溃。

群聊截图显示,有人发布“转卖猪仔”的信息,明确标注“叶文斌,19岁,因无业绩、不服从管理,10万元从蛇头处购入,含近期开销现16万元出售,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费女士确认,照片中的人正是儿子叶文斌,他的手臂、面部有明显伤痕。但没等她深入追查,仅过了几天,这条唯一的线索便已下架。

叶文斌是江西上饶市铅山县人,3岁时父亲不幸离世,此后全靠母亲费女士独自拉扯他和兄弟长大。

2024年,叶文斌从上饶一所职业高中毕业,先在南昌地铁站做了半年实习安检员,之后回到老家,陆续尝试过外卖配送、养老护理等工作。在费女士眼中,儿子从小就懂事乖巧。

因此,叶文斌跟她说“想和同学去南昌玩几天”时,费女士没有多追问。

这次看似普通的出行,成了母子俩磨难的开端。

2025年7月30日下午,一名自称云南边境工作人员的人,用叶文斌的微信给费女士打来了语音电话,告知她叶文斌试图出境。不过,该人员不愿意提供自己的工作座机或者个人手机号。

当晚,费女士和儿子进行了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我问他怎么会在云南,他说就是同学请客旅游。”费女士回忆,因为儿子之前也请过这位同学外出旅游,她便没有起疑,只是反复叮嘱儿子注意安全,要求每天跟自己报备行程。

那次视频通话中,叶文斌始终未透露自己身处的环境,费女士没多想,但顺手截了几张母子同框的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里,儿子正用手按着脸部的“酒窝”处。后来她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求助时,有网友提醒她:“按着‘酒窝’,或许是‘救我’的谐音。”

单亲妈妈,只身闯电诈园区母子二人最后一次视频聊天。图片来源/费女士

起初,叶文斌确实按约定每天向费女士报备:分享过西双版纳的风景照,也发过丽江古城区的定位……可这种“安稳”没持续多久。2025年8月7日后,叶文斌的微信再也没传来消息。

警方调查梳理出的轨迹显示,叶文斌曾从云南普洱前往昆明,再到西双版纳,之后在广西靖西“消失”。他出行同伴的最终去向,则指向了柬埔寨。

自那以后,费女士彻底失去了儿子的消息,直到那条境外社交软件群聊的出现。

单亲妈妈,只身闯电诈园区叶文斌的信息在境外社交软件上出现。图片来源/费女士

赴柬寻子

从未踏出过国门的费女士为了寻回儿子,于2025年12月5日孤身前往柬埔寨金边。

出发前,她曾两次遭遇疑似“寻子线索”的对接,却都以失望告终。

费女士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第一次对方开价20万人民币,原本约定见到孩子再付钱,后续却突然要求先付款,出于警惕,她没敢答应;第二次对方报价3.5万美金,还说人已经到楼下了,却坚决不同意她找的第三方拍照确认,最后对方以“耽搁时间太长”为由告知她,孩子已经被再次转卖。

自始至终,她都没机会和孩子通上一次话、确认一句平安。

第二次对接发生在她启程两天前。“如果是我自己去,就能确认是不是我的孩子。”

费女士在网上结识了一名愿意提供帮助的华人,抵达金边后,她落脚在这名华人经营的酒店里。

当地多名华人向中国新闻周刊明确了一个关键难题:想把叶文斌从园区“捞”出来,首要前提是确定他被困在哪个园区,否则一切都是“大海捞针”。

一个失联者的家属群里曾传出一丝线索。“那个人自己被卖过3个园区,后来因为当地打仗才跑出来的。他说在第二个园区见过我孩子。”据费女士回忆,此人还提到,叶文斌和别人“不一样”,头部被人用黑布套了起来,所以他多注意了一下。“但因为穿着衣服,看不出来身上有没有伤。”

结合之前了解到的信息,费女士查到孩子疑似是在第二个园区所在的木牌地区失联的。

但多年在当地协助被骗人员脱困的华人王昊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仅靠这一点根本无法锁定叶文斌的具体位置:“木牌是很多人最初和家里失联的地方,这里更像一个‘中转站’,想在这里找到人几乎不可能。”

那段时间,恰逢不少人从园区侥幸逃出,费女士一边给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边趁机挨个询问:“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可依旧杳无音信。

进入园区

在柬埔寨的一个月里,费女士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能——求助大使馆、联络多个商会会长、对接当地协助被困者的华人……她见证了多人从园区逃脱,最终却下定决心,涉险进入园区探寻线索。

“有个园区负责人在国内社媒平台上私信我,说和我是老乡,被我的寻子经历打动了,还说自己经济条件好,不会骗我的钱。”费女士回忆。

对方多次向她发出邀约,尽管身边人都极力劝阻,她还是决定“赴约”,“我想救孩子的话,一定得和这些人接触”。

“他开着一辆车窗贴了黑膜、看不清内部的现代轿车来接我。从金边出发不到两个小时,车子穿过一道铁门驶入一个院子,直接开到一栋楼下,随后我跟着他进了‘公司’。”费女士说,园区里一栋栋楼房整齐排列,里面的人都坐在电脑前“工作”,表面看上去毫无异常。

但当她在这位负责人的办公室里看到一把枪时,瞬间便清醒过来。

让费女士意外的是,这位负责人表现得十分“坦诚”,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招聘员工从事电诈工作,有时也会花钱买人。

“他说园区里有自愿过去的人,每天正常上班10到12个小时;但被买卖过去的人就像私有财产,每天要工作16到18个小时。”费女士转述,对方还提到“老板不打人,但部分管理人员会体罚员工,至于体罚严重程度,他们‘并不清楚’”。

最后,这位负责人承诺,会发动身边的人帮忙寻找叶文斌的线索。

“首要前提是确定叶文斌所在的具体园区。能报警就尽量报警。”但据王昊观察,这两年在当地“捞人”越来越难,“一年多以前,大部分人通过报警等正规程序就能被救出来,现在这个概率足足降低了一半。”

王昊说,在一些情况下,家属能对接上园区,双方协商。“两边谈好价钱后,我这边派人进园区确认人在,然后付款放人。”

面对费女士的求助,另一位在当地生活多年的华人黎先生也直言无奈:“目前可行的办法不多,除非园区主动放人,或者孩子自己跟园区协商、向外发送求助信息,否则我们很难发力。”

寻子途中,费女士还遭遇了匿名人士的“捉弄”。对方声称叶文斌在缅甸,还称其“已伤残”,要求她先下架个人账号上的寻子视频,才愿意“谈条件”。

多名华人向中国新闻周刊提到,在柬埔寨被转卖的“猪仔”,并非只会被留在当地,还有可能被转移到周边其他国家,这更增加了寻人的难度。

但当费女士按要求下架视频后,对方却再无音信。

在王昊看来,想要保障被困人员的安全,“家属仍需要持续曝光,热度不减,逼着园区把人送出来,没有退路”。但也有当地华人向费女士表示,“可能是舆论有点大,导致园区把叶文斌控制得更紧了。”

1月4日,中国驻柬使馆发文再次提醒广大中国公民:所谓海外“高薪招聘”信息,很多涉及网赌电诈、黄赌毒等灰黑产业,一旦身陷其中,极易遭到非法拘禁、暴力虐待,甚至面临生命危险。切勿轻易听信传言,以自身安全甚至生命为代价铤而走险。

此外,据中国驻柬使馆公众号,综合柬媒报道,1月6日,金边市市长坤盛要求警方、宪兵以及全市14个区政府,持续加大力度打击电诈,坚决取缔各类赌博活动,全面清除辖区内违法犯罪行为,进一步巩固和提升社会治安与公共秩序。

“能跑出来的人都是万里挑一,需要很好很好的运气,这就是我去到那里也没结果的原因。”费女士称,她将稍作整顿,再想办法找到自己的孩子。

(文中王昊为化名)

记者:陈威敬

责任编辑: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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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czz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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